对面 我坐在火车上,列车疾驰。车上乘客依旧很多,却都有座位。我对面坐了一位花白头发,和蔼可亲的老人。窗外一片漆黑,现在的特快往往都在夜间赶路,我坐的多了就也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坐着睡觉也是一件蛮舒服的事。所以,在列车有节奏的摇晃中我很快便睡着了。 醒来时应该已经半夜了,车上安静极了,只听见奔驰的火车发出的“咣咣”声,人们都睡着了。黑暗躲在窗帘后面发呆。我突然觉得不困了,就是那种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的感觉。对面的座位已经空了。这时有个年轻人走到对面的位子坐下,对我说了声:“你好,睡醒了么?”“噢,是有点睡不着了”。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我的好奇心一直满强烈的,于是我决定和他聊天,况且,半夜醒来不能睡觉的感觉真的很糟,如果不是最糟的话。 “你到哪里?”我问 “西安”。回答很简单。 “是在那里工作吧?” “一边工作,一边上学”,依然简单。 “上什么学呢?” “学医,读硕士呢,同时给老板工作”。 “哦,那你在那所学校啊?” “**大学,做基础研究”。 “是么?真的啊!我也在那里读硕士呢,怪不得觉得你好面熟,仿佛见过似的,原来是这样”。 “嗯,应该见过”。 “你是哪一级的?在哪科呢?” “06级,**科”。 “不会吧,我们在同一级,而且还是同一科的,可我,可我,真的没见过你啊!”我仿佛已喊了起来,在安静的“咣咣”声中显得略微孤独。 “我们确实是一个科的,同一级的,我见过你”。 “真的么?虽然你看起来很熟,可我确定没见过你,那是另外一种感觉”。 “是么,可是--你没看出来--我们--是--同一个人么?”,他慢吞吞地说。 我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屏住呼吸,“你说什么?!” “我们其实是同一个人,不过看你一个人无聊,过来陪你坐坐”。 我“嗖”地站了起来,环顾四周,人们依然安静的睡着。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又使劲揉了揉眼睛,那个人还在,微微笑着。 “你没有做梦,我也不是鬼魂,我们是同一个人而已,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是么?” “你在胡说什么!?我们怎么会是同一个人,怎么可能啊?” “真的没什么,坐下来聊天吧,长夜漫漫呢”。 我才发觉自己已经站了一会儿,并且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冷。我扫了周围一眼,略微安下心来。周围这么多人呢,随时会有人醒来的。我满腹狐疑地坐下。 “你靠掐自己或是揉眼睛来判断是不是在梦里么?”,他不无笑意地问。 “嗯,一般是这样,”我想了一会儿,说“也可以根据是不是符合常理来判断,梦里的事儿往往稀奇古怪,比如此时此刻。” “哦,事情古怪与否可以区分现实和梦境么?” “我想是的”。 “那么,那些在各种灾难中不幸离开人世的岂不是分不出现实和梦境的可怜的家伙,以一种无比悲惨的方式离开人间?举个例子,那些站在柔软的沙滩上,享受着明媚阳光的人们看到印度洋上翻滚而至的滔天巨浪时,是不是在做梦呢?那些在世贸大厦里四处奔逃,惊恐万状而几分钟前还在构思如何扩大公司规模或是否去夏威夷度假或去不去听晚上的音乐会的人们在大楼倒塌的瞬间,是否也在做梦呢?那在地震、沉船、坠机、轰炸、屠杀、大火、洪水中永远不能醒来的梦又有多少呢?” 我觉得说不出话了,想了想说:“其实梦里常规的事情才是最多的,巨大灾难所造成的怪异仅仅是特例”。 “常规的事情岂非又和现实区分不清了么?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境里呢?遇到同样的人,重复相似的事,说一些相近的话,吃几乎不变的食物,喝差不多一样的酒,睡同一张床,做类似的梦,这难道不是一个梦么?” 我无言了,想了想,又说:“其实何必要把梦和现实分得那么清楚呢?简直没有必要么!?” “那到也是,这简直是真理呢,生活仿佛也就如此”。他微微一笑。 我越发不困,问:“我们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当然,一直都是”。 “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呢?” “因为我们从来不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现,我比你要晚一会儿”,顿了顿,他继续说:“你是否听人说过,刚才在某某处见到你,而那个时间你恰恰不在那里呢?,然后你告诉你的朋友说,你看错人了。其实没有,那个人就是我”。 “可是我们长得并不一样!?” “是的,因为人的样子总是在变的,许多我们熟悉的人也会变得不熟悉,熟悉我们的人也会不再熟悉我们,但这不影响我们是同一个人”。 “噢?---”我充满怀疑,“那这会儿你如何解释?” “我有时也会寂寞,尤其在夜里,想找个人聊天。” “可是你选择了我?” “是的,有时和自己聊天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当然,是有的时候”。 “那你以后还会和我聊天么?” “也许,不是很确定”。 “为什么?” “因为世界上的事本来就不很确定,我可能会死掉,人都是要死的,所以我们也许就没有机会聊天了”。 “真的么?那你死了我怎么办啊?我们不是一个人么?” “是一个人,不过不用担心,我死以后你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简直是胡说,我就是我自己,我怎么会变成另外的人呢?” “是这样的,而且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也许你周围的人也不知道”。 “什么啊?我自己还会不知道?!周围的人也不知道?!” “是的,他们为什么要关心你是谁呢?当然,特别好的朋友也许会告诉你,说你变了。至于为什么变或变成什么样子,恐怕没人能告诉你了”。 “你骗人!你真能骗人!” “我没有骗你,或者你认为我骗你也无所谓,因为事实就是那样,而你并不是第一个拒绝事实的人”。 “我简直是精神分裂了,大半夜和一个自称是我自己的人聊天!!!” “你当然不是,你自己知道的,因为真正精神分裂的人才不会认为自己精神分裂,否则你白学医了。其实我们聊天不是一种偶然”。 “是么?那么说我们今天在一起聊天还是必定的了?!” “差不多,因为我知道你会和我聊的,而且不会对我过分发脾气,不会拿杯子里的热水泼我,也不会拿你手提包里老妈给装好的茶叶蛋砸我,因为你一向爱吃茶叶蛋”。 我笑了,这个混蛋是谁呢?我又问:“你真的知道,并且确定?” “是的,所以我很开心,还有点儿自豪”。 “开心?自豪?,哪跟哪啊?” “是的,那些人的自己就不敢和他们自己聊天,他们会很羡慕我的”他用眼睛指了指周围安静睡着的人们,“也因为那样,他们的自己也就整天睡觉,不爱起来见人”。 “你会知道我不像他们那样对你么?” “我知道,因为你不太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别人把你当作疯子或傻子你都不会太在意。所以,和自己聊天在你看来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尽管刚开始时会觉得有些奇怪”。 “你也知道我不会把谁叫醒,然后告诉他我在和一个自称为我自己的人聊天么?” “我知道你不会的,因为你一点儿也不傻”。我们同时笑了,轻轻地笑。这个人真的是我自己么?车厢里真安静,居然还没有人醒过来,我当然不喜欢别人打搅我的好梦,所以我也不打算打搅别人的好梦。 “你会忽然死掉么?还是会得病?”我继续问。 “一般会生病,病一段时间,然后死掉,别人的自己也许是忽然死掉的,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那你早点去医院不就好了么?” “不行,我不爱去医院,而且没有医院能治好我的病,那些医生的话,我厌恶至极或者根本不信”。 “你不怕死么?” “有的时候不怕,因为怕也没有用,所以,在活着的时候,我就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 “那有时候也会怕的?是么?” “是的,那个时候其实也不是怕死,而是怕寂寞,觉得死了以后不能再拥抱爱你的和你爱的人,没有抚摸,没有安慰,没有音乐,没有电影,没有水喝,没有书看,不能上网,不能画画,不能聊天,不能跳舞,不能打麻将,不能洗澡,不能煮鸡蛋,不能交话费,无法呼吸,无法肚子疼,无法看月食,无法割麦子,无法思念,无法解剖尸体,无法看病,无法买房子,该死的连病都看不成,连房子都买不了,谁不怕啊?” 我真的说不出话了,“是该怕的”,他继续说:“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你所知道的那些存在或已经永远寂寞了,或正在变得寂寞,或将会变得寂寞,而你所未曾经历的或不知道的寂寞比天上的星星,比恒河里的沙子都多,可是这一切有什么区别么?存在有意义么?寂寞有意义么?” 我觉得有点不高兴,问:“难道说我作为存在的人没有意义么?” “那你自己才知道”。他诡异地一笑。 我要反驳他。“你在狡辩,死都死了,还怕什么不能干这干那的,否则岂不是没有死,还说什么是怕寂寞!?” “当然是怕寂寞,我说的是我自己,别人也许不怕的。因为有的人活着和死掉简直没有多大差别”。 “我不喜欢你这么说话,没什么意思”。 “嗯,好多人都不喜欢,简直极不喜欢。不是有意思没意思的事,而是一种本能,本能地反对,本能地喜欢,本能地活着,也本能地死掉”。 “人当然要有本能的,这也没什么不好”。 “大多数情况是好的,但往往本能会阻止你看到真相”。 “你在说什么?又扯上什么真相?” “是啊,人们喜欢本能地忽略不喜欢的真相,选择相信自己为自己找到的理由,这对于这个物种的超级发达的大脑简直是不废吹灰之力”。 “你在说人类的自欺欺人么?可是人无完人,当然会有缺点啊” “确实,每个人都不完美,生存的压力又蛮大,工资涨不过CPI,股市一塌糊涂,生活不易啊”。 “你这么说还比较客观,不是那么偏激”。 “其实那绝对不是偏激,而是事实,也是真理”。 “别动不动提事实啊真理的,累不?还是吃饱了撑的?” “有时候觉得累,因为吃得本来就不饱,还得想这些事儿”。 “那你不是病死,早晚要饿死!这将是你生存的真相!” “你知道真相么?那你痛苦去吧”。 “这什么意思啊 ?” “知道真相的人是痛苦的,有的是因为只能把真相深埋于心底,有的是因为无法说服别人相信自己所认为的真相。因为人们都力图相信自己的真相,然后为别人的误解或不理解而痛苦。当然你其实好像不会去痛苦的,你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么”。 “其实是在乎的多了,反而看起来好像不在乎一样”。 “我明白,你对别人已尽你的最大努力来在乎了,而且你不期盼别人怎么样,因此就不必在乎什么,正所谓无欲则刚”。 “那可多谢夸奖,做人有一点原则么”。 “可惜现在的原则往往都被金钱、权力、利益或规则代替了”。 “不过话说回来,那也是一种原则啊,是社会原则啊,物竞天择也是要遵循规律的嘛,谁也不愿意被淘汰啊,依我看人类进化已进入社会选择时代,而不再是自然选择”。 “怎么选择关系都不大,对于一个即将灭绝的物种来说,没有什么是很有意义的事”。 “老兄,你怎么又把你的悲观腔调拿出来了,人类已经进入文明时代了,舒适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正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老掉牙的东西大可不必再提,你看,代表古代忧患的一座座城墙都快拆光了,剩下的也都成了大家的乐园,这正预示着美好祥和的安乐时代的到来”。 “嗯,拆掉的东西很多很多啊,可谁知道建立起的又将会是什么呢?谁又关心这其中的故事和代价呢?慢慢看吧”。他第一次没有在笑。 我不禁也沉默下来。谈话中断了,看看周围的人们,他们睡得好熟啊!我的睡意忽然也袭来了,明天的太阳还是要照常升起的,我哈欠连天,浑身软绵绵,眼皮仿佛粘住了一般,耳边传来亲切的告别,“好好睡一觉吧,有机会再见”。 我猛然惊醒,已然天光大亮,耳边一片喧然,对面空空如也。 |